前言
從一名陌生女子在異鄉獨自生活了十幾年,從不說自己的故事,孤獨地在異鄉身亡,無人認領,也無人知道她的過往。
而多年之後,又有一名女子死在別人家中,不僅找不到住戶與死者的關係,甚至也找不到住戶的身分資料。
同時,有一名流浪漢在荒郊野外遭到殺害,甚至被焚屍,既找不到流浪漢的資料,也找不到兇手。
這些案件的關係人都與加賀恭一郎有所關聯,藉由這三個死者,由點連成線,慢慢地找到案件的真相。
心得
一、消失的人
有些人從未消失,就像加賀的母親與博美的父親。他們不是不存在,而是主動退出世界。即使死亡,也沒有抹滅掉存在過的痕跡。
這兩人即使低調地活著,也認真地生存下去。即便無法以真正的身分生活,卻仍然與他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。
真正的消失並不是死亡,而是被遺忘。明明苟延殘喘地活在這個世上,卻沒有活在別人的心中,就像博美的母親,以及那些被消耗掉的核電工人。
博美的母親明明活著,卻沒有人知道她是誰,只能以「201號房」的身分活著,並持續地造成別人的困擾。即使意外地與人產生連結,也只是他人的燙手山芋,是亟欲甩開的包袱。
而猥瑣的核電工人也是,明明在這世上有許多的人際關係,但當大家遇到困擾時,不僅不想主動尋找他,更希望他能快點從這個世界消失。
死亡並不是一個人真正的消失,而是被遺忘。
二、未完的答案
這應該是加賀恭一郎系列最後的重要篇章,知道了為什麼加賀一直留在人形町的原因,也知道了加賀最大的遺憾——母親為什麼離家,以及離家之後過著怎樣的生活。
有些問題會卡住人生,明知道答案已經不重要,但午夜夢迴時,總會再一次糾結人心,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否正確。
即便母親早期看似毫無理由地離家,但加賀仍然沒有責怪,只有同理母親的困境,甚至希望母親在離家後,也有其他人可以帶給她溫暖;對於父親雖然有著埋怨,但也同時理解父親,選擇和父親同樣的警職,也害怕自己像父親一樣,沒能兼顧好家庭。
母親以消失在加賀生活周遭來懲罰自己,即便思念,也不去打擾父子的生活;父親雖然閉口不提,但也對母親深感抱歉,以至於選擇獨自迎接臨終,作為對自己的懲罰。
這個家庭的三個人都用溫柔來對待家人,也固執地懷抱各自的遺憾,用犧牲來懲罰自己,也同時懲罰了家人,不免讓人有些難以釋懷。
三、錯誤的答案
如果加賀家的結局是一種無法彌補的遺憾,那博美家就是一連串無法回頭的錯誤。
從父親的錯誤選擇開始,博美的生活就像搭上一台失控的雲霄飛車,而她後續所做的一切,往往都是為了父親。
她無力控制自己的人生。面對愛人突然消失,她既感到不安,也不敢追問,深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;結了婚,卻沒有真正享受婚姻,對她而言,婚姻更像是一種事業的延伸,並沒有情感上的交流;無力成為一名母親,除了母親帶給她的傷害之外,更有著如果真相浮出水面,自己的孩子該如何生存的壓力。
她無法停下這些錯誤,因為她不能承認父親的決定是錯誤的。
尊重父親的選擇,堅毅地活下去,並且活得發光發亮。投身戲劇,也只是想報答父親的恩情,想讓父親感到欣慰。但隨著自己愈來愈成功,父親卻只是陷入愈來愈深的不幸之中。當自己的表現愈是亮眼,父親就愈沒有立足之地。
明知道加賀的到來是一種危機,就像父親決定第二次消失之時,既是害怕,也是一種解脫,父親終於可以結束這個長期的謊言。
我一直在想,博美是否曾經希望,加賀能更早出現。
四、陪伴與犯錯
有些親情是偉大的,犧牲了自己,照亮了孩子;有些親情卻是自私的,選擇了自己,卻無視於落入地獄的孩子。
這本書的重點在於親情與犧牲。不論是加賀一家的親情,或者是博美一家的情感,都令人動容,但這兩個家庭卻養出了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孩子。
相似的是,當付出建立在犧牲之上,這份犧牲也會成為孩子的枷鎖,使得博美與加賀的人生都停滯在某個時期。他們不相信自己能成為母親,或者扮演好丈夫這個角色。
不同的是,博美父親將保護建立在錯誤之上,使得博美生活在一個謊言的泡泡之中。隨著泡泡愈來愈大,也變得更加脆弱;而加賀的父親則將保護建立在秩序之上,使得孩子獨立自主並追求真相,隨著年紀增長,心靈反而更加堅定。
我想,對於加賀與博美而言,他們真正想要的,也許不是被犧牲換來的安穩,而是能與父母一起面對這個困難的世界。
結語
這是加賀恭一郎系列作品中,鋪陳母親故事的重要篇章。雖然母親的身影恍若曇花一現,但也讓加賀這個角色更加立體,並解釋了他長年留在日本橋的原因。
日本小說家比起案件設計,往往更重視情感的鋪陳。不論是兇手、死者,甚至周圍的人,都帶有濃厚的人性與情感,因此讀起來特別有衝擊感,這也是我目前特別喜歡日本推理小說的原因。
這本書雖然仍保有一些本格推理的味道,但已經有很濃厚的社會派風格,像是書中提到的核電問題與親情之間的兩難。而加賀身為警視廳的人,也讓故事除了人情之外,更帶有組織與秩序的壓力。
這本書最吸引我的,大概就是博美父女之間的情感。那既是無私的愛,卻也同時殘酷地綑綁了彼此。
另外,我也很喜歡作者在主線之外加入戲劇與核電工人的設定。博美參演的戲劇,隱約透露出「自殺並不單純」的暗示;而核電工人則像被社會消耗掉的人,隨時可以被替代,層層剝削,無人關心,耗費了生命卻無人知曉。
這些細節都呼應了博美與父親淒美而悲壯的親情。
這是一本帶著溫柔卻也殘酷的作品。所有人都很溫柔,所有人都想保護彼此,但最後,所有人都受了傷。

